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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考讷庵翁行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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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考讷庵翁行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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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先考讷庵翁,抚乐安流坑人也。讳策,字万言,行二,别号讷庵。曾祖胤昂公,以冢嗣咏任北京留守左卫经历,赠徵仕郎。祖复隆早丧,祖母王氏孺人守节,蒙恩旌表。父时望,登甲辰进士,授湖广道监察御史。母曾氏孺人,继母朱氏孺人。曾孺人亦早逝,考在孩鞠育教诲,朱孺人之功维多。生孤兄弟二人,燧叨乡荐,焕亦及贡。孙五:君和、君舆充邑弟子员,君静、君直、君实皆业举子。曾孙玉汝、懋汝。初诞玉汝时,考喜日:“吾祖、父俱不幸早丧,遗孤子,且未见其成人.况孙乎?况曾孙乎?昔也一发毛钧,今幸多男子矣,诚可为门祚一喜也!”遂命设祭曰:“吾祖、父闻之,谅也含笑地下矣!"生成化甲午四月十三日,殁嘉靖乙巳年七月十二酉时,享年七十有二。配大湖坪王氏孺人,澂江府经历龙山公长女也。生成化丁酉年五月廿日,不幸次年八月初七亥时继考而逝,享年七十。呜呼哀哉!连岁叠丧,天崩地摧,痛苦奈何!本年冬,奉考柩葬本里板桥小港口蜈蚣形,皆背亥面己。燧筑庐守坟泣血之余,谨记其素履,以俟考履者稽焉。
  吾考自御史公弃世,年十五即卓然有立。好士夫,喜宾客,轻财重施。营宗庙以隆祀典,立约亭以维持约法,建永济桥亭以利四方之涉。乐行善事,乐闻善言。与物无忤,而又不苟于随。或有欺孤弱寡者,卒不与较,人服其容量。性嗜酒,与人饮必尽欢,虽多而不乱。喜奕,竟日当局而不见其有忿争。又喜杂剧,终夜静观而亦未尝溺于嬉。里中有蚤孤者三人,考与相善,号“四孑”,皆心事坦夷脱落于世态之外者。岁时作“四孑会”,与酒食为乐。自燧兄弟稍知学,与四孑相约节饮,一以教子为事。正德丙子以来,延傅家居,命学《诗》。明年,遣燧出学于邑城鳌溪书院,受知于邑候陶公。以《春秋》相授,再命学《春秋》。又明年,充邑弟子员。陶公去任,《春秋》无传。三命学《易》,复延傅家居,及出《外传》凡屡年矣。隆重道之礼,靡所不至。嘉靖甲申,焕亦充弟子员。丁亥春,同补廪。时家运方乏,频年作养之资,亦甚费力。考则惟以成学为事,虽费而亦无所吝惜也。中山刘公常谓考曰:“汝家薄,但教一子以续书香可也。均欲教之。恐力不及。”考曰:“但二子向学,吾尽费以成之何恤焉?”中山见考天质之美,又尝谓考曰:“吾弟最好讲学。”考对曰:“兄日间所讲,不过要人存好(心),行好事,我生平如此而已。舍此,又何讲焉?幸有以教我。”中山愈加敬爱,每留处,必经数月而后返。
  戊子秋,双江聂公、中山刘公倡白沙、阳明、甘泉之学。即命孤兄弟往从之,相与作崇正会于金轮山。间或有谓考曰:“两个好秀才,不读书,只去讲学,可惜跌下水去。”考应之曰: “讲学非读书耶?”凡四方同志,有会辄命从事,自未尝以人言而阻挠其行。辛卯,燧中式,考曰:“据人言汝跌下水去,今幸登岸矣。此去,若中进士,固慰我愿。倘未遂,当得与天下士讲学矣。更当努力,毋使人嗤曰尔辈跌下水去。”燧承命北行,壬辰下第,还南监。少司成南野欧公倡学南雍,燧得师资,益明旧学。逾年未归省,乡有好事者谤燧死矣。先妣惊怖无措,考徐曰:“吾知此子未即死也。”处之泰然。后孤得生还,考曰:“吾子果如吾言,浮谤不足惜也。所可惜者,风俗之偷耳:商贾射利四方,有数年而忘返者,未蒙一谤;吾子讲学四方,男子所有事也,方逾岁而遽谤以死。甚哉,风俗之偷也!毋以此二志”。甲午冬,东郭先生倡青原会,复命往拜焉。乙未再上春官,临别无他语,亦惟以讲学为嘱。过维阳,闻心斋先生倡学东海之滨。丙申春,燧又往就正焉。时泉压聂子出补丹阳,过泰州,因与共学,亦逾年未归省。乡人复谤之曰:今燧果死矣!适先妣生旦,方集宴,妣惊仆地,客亦骇散。考又从容曰:“有是理乎?吾知此子之未即死也。"神色不变,饮食自若。且曰:“不久当有真信。’’又明日.家僮果自泰州归。考曰:“果如人言,吾儿已两死矣”。或问曰:“人两以死谤,而公两知其不死,何也?”考曰:“以吾立心,不当有此:以此子立心,不当止此。此吾是以知其不死也。”
  是秋,燧抵家。且命置酒,婉词相慰曰:“中进士由天,讲学由人。子惟尽人事,以俟命于天,慎毋以谤二志。”自是以后,燧又两赴春官,与天下同志相观游息。未尝不逾言而归,无复有为无稽之谤者。盖知吾考不可以谤动,又知吾考不可以谤阻吾向学之志也。至甲辰,将北上,考命曰:“此去好受官,庶吾及见。”燧承命,试毕,百计求选弗遂;感泣南还。及抵家,考即遘病。病间绝无一语怨尤,惟曰:“汝若受官,父子不相见,两头挂念。今尔归来,此天所以福我也。”病逾年,无日不束发整冠,静坐于堂。临危前五白,始就榻问家事。则曰:“有尔兄弟,吾复何言?”瞑目时,烈风破我墙屋。焕问曰:“尚闻外面何声乎?”微答曰:“大风起。”遂不复有言。呜呼痛哉!孤未遇之前,以家贫累吾考;既遇之后,以浮谤累吾考。不孝之罪,万死无以赎也!所幸吾考以仁厚之度,明确之见,事有可累而心不为所累。故未累之前,不见其欣欣;既累之后。不见其戚戚。此其天性之良,自然合道,而非有所粉饰矫强于其间也。尝与弟焕私叹曰:尊长所为即此,是学知学者每不能及,每窃以自自淑焉。  《易》曰:虽无师保,如临父母。其斯之谓与?乡之缙绅大夫如明水陈公、双江聂公、东廓邹公,每过庐必加礼曰“是翁本色人也!"孤兄弟之学得稍有所成者,秋毫皆公考赐也。
  虽然,吾先妣亦有助焉。先妣性严毅,事不禀命不敢行。惟读书讲学,任其所之,且赞其成。倘费不给,辄出首饰为赠。如使始焉因贫而乐,不于从终焉因谤而或挠所往,则吾考也亦安能尽如其意,而孤兄弟亦安得终成其学哉?此孤所以知吾妣不惟有助于吾考,而于孤兄弟且大有助焉!不肖孤何幸,获我严慈之圣善也如是乎!
  虽然,亦有所自矣:吾家自高祖孕昂公以忠信传家,命诸孙之名,而以“积善有余庆”为辞,其所积可知也。昔人谓厚积而骏发,理也。不幸曾祖早逝,而未有所发。祖虽登显仕,然也未究厥施而卒,是其所发者亦薄乎云耳!至我先君,乃以纯朴之质,享古稀之寿。是所以培先人忠厚之德,养一家浑厚之气,贻子孙燕翼之谋者,实不敢忘所自矣。呜呼痛哉!惜不得俟一命之荣,升斗之养,以少效寸草之报。终天之恨,何时能忘?呜呼痛哉!一字一泪,谨述其梗概。夫一事一善之不能具载,而发微阐幽,则尚有赖于大君子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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